源发站:瀚海星云BBS History版,不过此版因为历史原因校外不能访问。转发至此,以欢庆即将到来的2007X'mas。
05年在合肥基督教堂,06年跟滢还有复旦天协的朋友在徐家汇天主教堂,07年又到了,准备去海淀桥南侧的基督教堂去看看。
05年照片见:http://photos.i.cn.yahoo.com/zeiss_sun/eef9/#doc-body
发信人: laosun (愿意请我吃饭的举手:)), 信区: History
标 题: 合肥市基督教堂平安夜体验杂感
发信站: 瀚海星云 (2005年12月25日15:02:19 星期天), 站内信件 WWWPOST
今年人品忒差,圣诞节成了孤魂野鬼,手机都不曾怎么响过。思想起总是大谈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普世精神,其实不过是拾人牙慧尔,距幼时基督教生活早已十分遥远,自从十多岁离开家乡就与之隔绝了,也懂不了多少,更何况又过去了十几年!想到有人提到合肥市基督教堂有圣诞庆祝活动,何不前去体验一把,上次买英文圣经去过一次的。
说唱就唱,说走就走,晚上七点多一点赶到了位于鼓楼商厦东南角一座楼的合肥市基督教堂。这里二层和三层在周日都向信众开放进行传教活动,但只有三楼是正是的教堂。教堂面积比学校的礼堂小多了,也非常简陋,二三十排简易的木制长椅,中间还有妨碍视线的水泥柱。在其东北角,搭着一个约三十平米的舞台,正对着西边会场,舞台本身比地面也就高十公分。
舞台装饰得还算漂亮,舞台门楣上用纸花等簇拥着“庆祝圣诞”,边上挂着一颗昭示耶稣降生的伯利恒之星。舞台前面挂着幕布,后面舞台背景是红色帷幕,正中间上方一个用日光灯照明的十字架,七八只白鸽分布在两旁,其中几只口中叼着橄榄叶子,这是来自挪亚方舟的传说。舞台顶上则是常见的金黄色彩灯。靠近舞台西北的柱子是一架伴奏钢琴,伴唱人员和小提琴师也在这里。东北角是后台入口。西南角上装饰着一棵圣诞树。舞台的南面和西边就是一排排的长椅。舞台南侧的空排墙上,贴着“以马内利”,意思是“上帝与我们的同在”。
环顾周围的观众,不恭敬的说,似乎是来到乡间的舞台下,各色人等都有,而且充斥着中国式的喧嚣,呼朋唤友,拉家常,还有现代化的手机铃声,只有一些中老年妇女在低头祷告,才增添了稍微浓重的一点色彩。据从前及上次一瞥的经验,信众以中老年妇女为主,也有大致相当的男性。从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以看得出来出身多是社会底层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劳动阶层,穿着虽然不再布满补丁,却也根本谈不上时髦,男性有的还穿着中山装或者军装(儿子参军给的?),头发也是枯槁之色。少数几位看得出来应该是知识分子,打扮和面目表情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很可能因为今天是圣诞晚会的关系,来了不少穿着光鲜的年轻人,当然,任何场合最快乐的还是跑来跑去“人来疯”的孩子们。
7点半,晚会活动正式开始。这是大约已经来了三五百人。正对着舞台的过道上也坐得密密麻麻。幕布拉开,一个合唱队已经在舞台上站好,出来一个ppmm主持人宣布“合肥市基督教会平安夜圣诞联欢”开始,第一个节目是合唱“上帝爱世人”,居然还有指挥,挺像模像样的。鉴于本人眼中缺乏艺术细胞,对音乐舞蹈一窍不通,只能从看热闹的角度说一说。所有的歌曲,基本来自那本《赞美诗》。
大合唱,小合唱,军乐队(善恶两军歌),配乐诗朗诵,舞蹈(...教会老姊妹舞蹈队,少年舞蹈),扇子舞,手绢舞,全家合唱(11口之家,其中一个姐姐好典雅,在圣诞剧中扮演圣母玛利亚——可惜已经嫁人了),还有颇为现代而青春的手语舞蹈,韩语舞蹈。当然少不了重头戏——耶稣降临的圣诞剧。
后来听到评论,说其中的合唱(大小足有六七个)有几个明显是拼凑的。我也碰到一个9岁却已经学了四年音乐的孩子,告诉我,某些人唱歌走调很严重。演员整体的素质并不高,明显得有点羞涩,经常会不好意思对着观众笑,就像我们唱卡拉OK一样,有时候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包括圣诞剧,也出了笑话,一个演员不留神把道具羊羔给踢倒了,一位“东方博士”要里别着的礼物掉了下来,甚至有一位告诫约瑟(耶稣的父亲)赶紧带领全家逃往埃及的时候,台词居然是“赶紧转移,以免发生意外”,地道的解放电影的词汇,差点笑了出来。
不过,尽管这些舞蹈演员的身段不再年轻,舞姿也谈不上轻盈,但是从他们的表情中,你分明能够看到一种东西叫做虔诚。而这些普通人摆脱世俗的胆怯,羞涩,可以称为无畏。演员的身份,从高级神职人员的牧师,到普通信众,年龄也是中青老幼都有。演技虽然远远谈不上精到,但给人的距离感却更近更亲切了。(想到前几天政治性演出“江淮情”之类假唱已经成为当今晚会的惯例,差距可见一斑)
去之前直到回来之后,都在考虑基督教这种形式为什么都能得到各种阶层如此之多的支持者,甚至包括Mandala提到的“神道设教”的设想。昨天晚上想写点东西,但也许是有些疲劳,脑袋空空,写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把照片整理一下,就回去蒙头大睡。日上三竿之时爬起来,想到了昨天的见闻和困惑,脑子里面突然涌进来一堆的想法。匆忙记录下来,就教于各位方家。
首先的问题是,一个社会是否需要一个超越性的信仰存在,也就是一个终极的至高无上的神祗或者“道”。东西方的帝王,都要向着“上帝”或者“天”下拜,都要得到上天的权力认可,宣称自己的受命于天,从而成为地上的主宰。然而东西方的宗教(这里把儒家也看作一种宗教的形式,至于严格的定义就“不求甚解”一下)有共同点,但从形式到内容,都存在深刻的区别。
无可否认,东西方的宗教都起到了抑制王权(人间的最高权力)的作用。西方的上帝会在适时显示自己的威力,惩罚不虔诚的帝王;东方的上天也经常制造祥瑞和灾异,以显示自己的威权。这些对最高的暴力机构的牵制,应该说是缓和社会矛盾的重要因素。基督教在征服蛮族,劝导帝王减少暴力方面功不可没(当然也有后来的梵蒂冈教廷已经忏悔过的杀人如麻的宗教战争,);东方的智者也以灾异警告帝王修善政,戒淫逸。所以东西方的帝王都曾经拜倒在至高无上的“上天”面前,以求取或者证明自己的权力的正当。
但是其中的差异,却比共同性更为令人注目。
基督教的上帝,是超越人间一切权力之上的,在地上除了“圣子”耶稣也没有其他的代理人,耶稣所在的家族又恰恰是被欧洲所唾弃的犹太人。所以没有人可以宣称自己是上帝的代表,就连教皇也不敢如此自居,宗教改革之后其权力更是日益萎缩。一个至高的上帝,让所有的权力都必须匍匐在自己的面前,这是一种超越人格,而且无法被人所替代,所代表的权力。
而东方的天,在中国,“天子”是其选定的代表,虽然可以更换(“有德者居之”),但在某一时期却只有一个。日本“现人神”格的天皇家族更是登峰造极,自称是“天昭大神”的直系后裔,这一点直到二战后才自废“神格”降格为人,但在民间仍然拥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天虽然具有神格,但却又不是排他性的,完全神秘的存在。儒家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传统使得种种神秘现象无法得到解释,给各种迷信留下了足够的空间,以至于各种神灵都能找到生存之处,也就造成了中国人平时不信仰任何神灵,而一旦出了无法解释、解决的问题又“临时抱佛脚”遍拜诸神.
基督教是一种具有强烈草根倾向的宗教。旧约里上帝以及新约里的基督,都强调信众之间的“兄弟姊妹”的平等关系(这一点在传教士东来传教时造成极大的阻力),耶稣基督“道成肉身”选择的也不是身份显赫的上层社会,而是一个普通的木匠家庭,自己也操持木匠行业。耶稣传教时也强调自己的国“在天上”,而不是求取此岸的现世权力。他所挑选的继承人“门徒”也是主要来自社会底层,“最后的晚餐”时亲自给门徒洗脚,卑微地去伏侍比自己身份还要低的人。这样的一个“ 神的儿子”无疑和底层大众的距离是最小的。
东方的天,天子,却具有生来的贵族士大夫倾向。史记中的三皇五帝和历代君王,多是“生而聪慧”“不学而知”的天生圣人,代表的是贵族阶层的利益。读书人必须跻身上层,才有发言权。无论是“一编书为帝王师”,还是“为万世开太平”,抑或“大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体现的都是一种士大夫的洋洋自得,对普通人的不屑一顾,和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以及奇技淫巧的百工匠人始终存在相当的差距。孔子对“樊迟问稼”斥之为“小人”,孟子主张“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最终导致“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的结局也就不足为怪了。
另一点区别体现在对“罪”的态度上。圣经里面充满了对“罪”的描写,人类始祖一开始就犯下了罪恶,而离开伊甸园之后的人类的第一桩罪恶就是手足相残,而上帝选择的支派的领袖和百姓们也是不断的犯下各种罪恶,对金钱权势女色的贪慕,伪善,让人感觉整个世界是被罪恶所充满,这和人们的实际生活经验是非常接近的。因此基督教对“罪”也充满了警惕,律法条文被不惜笔墨地详细记载到圣经中,基督教文明对于罪恶,尤其是权力的罪恶,始终是警惕的。公民社会的形成大概得益于此。
反观东方,形式又是大不相同,天子在臣子万民的心目中,始终是正义,英明,善良的代表,而一旦招致人们的指责的时候,形势已经非常险恶。所以帝王之中除了少数明君,很少能够做到“朝乾夕惕”的,倒是宴游终日,荒淫无度者不在少数,而恰恰是这些昏庸之主,却拥有其他人无法买到的优越的生活条件和受教育条件。而孔子“为尊者讳,为长者讳”的“三缄其口”的传统,最终助长了对太平的粉饰,对罪恶的遮掩,对真相的伪装。人们心目中有一个“君明臣忠父慈子孝”的理想社会,君子“不言利”,只谈如何“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但现实社会却是复杂的:对利益的追求被鄙视,但人人都追求利益;读书人个个清高,但又都向往权力;人人都有瑕疵,缺点,甚至恶习,但“圣人”的教导要人们对不合礼教的行为“勿视”“勿听”“勿言”。和平的政治改革无法推行,阻力甚大,最终只能另起炉灶,重新来过。对矛盾的回避,导致整个社会在文明之中变得虚伪,在因循轮回中没落,和平的政治改革无法推行,阻力甚大,最终只能另起炉灶,重新来过。
所以我们在教堂聚会中,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等,也就是对信众几乎没有门槛限制。无论这些出身地位的信徒对宗教教义能理解多少,他们能够感到这是一个“自己人”的组织,无需担心自己因为学历,素质等因素而有被开除的危险,而且能够得到其他人平等的帮助。这一点和儒家的被人“仰止”的地位形成了最大的差异。
从今天的中国社会来讲,传统的文化早已崩溃,历史的动荡清除了许多的糟粕,但也对信仰的空间造成了极大的危机。“缺乏信仰”成为新时代的弊病。而以“真善美”自居的基督教,填补了崩溃的传统和尚未建立健全的社会信仰空间。
对于今天的民众来说,所需要的,不是华丽的装潢,堂皇的词句,而是平等对待,亲如一家的感觉。所以门禁森严的庙堂之高让人们望而却步;朴实无华,甚至环境粗糙的有点恶劣的教堂却吸引了信徒的脚步。那些自称“公仆”的权贵,要为他们“谋福利”的富豪,让人敬而远之,实在他们的天地离普通人太远了,连说话都那么威严、深奥;那些坐下来和他们促膝谈心,称他们为“兄弟姊妹”的人却赢得了他们的心,这些人给他们指出的崇拜对象,却是一个更加卑微的,侍奉自己的弟子,最后又被当作罪犯处死的人。打动人心的,不一定是光辉的前程,宏伟的蓝图,但这些和自己一样经受苦难,同喜同悲,和自己没有距离的人,却紧紧地抓住了人心...
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学到点什么。也许我们有着同古代圣贤同样的理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是却发现在自己在读书议论之余无所是从,彷徨无助。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思考,究竟是民众是“群氓”需要我们“训导”,还是我们自己脱离民众太久了,以至于对民众过于隔膜得到不到他们的信任。
我们常说某些人惯于收买人心,却忽视了这些人出身草莽,懂得大众的心理,知晓他们的爱恨喜乐,了解他们最需要什么,痛恨什么。而读书人——士大夫们——先进分子们,却过于习惯身处庙堂,对民众指手画脚发号施令,不懂深入调查,更不懂和民众打成一片再决定行止。这种社会的隔离和断层,正是“神汉巫婆”,“法轮功”在科学民主已经成为文明主流的今天仍然能够泛滥的原因,正是恶警酷吏贪残之徒能够横行不法却得到合法保护,而劳苦大众却朝不保夕的原因。从某种意义上讲,“口若悬河”的头头,自鸣得意的专家,正是法轮功和贪官污吏的帮凶。而和社会全然隔离的读书人,只是可有可无的废话连篇的旁观者而已。上面说的这些,可能也仅仅是一篇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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